经历 | 被裁员的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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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sh for the best, prepare for the worst.

2020年上半年的最后一天,我在美国密西根被裁员了。工作签证迫使我在60天之内找到下一份工作,否则就要离境。

噩梦开始

6/24/2020,周三。本来听说公司要在一个月后进行第二波裁员,我侥幸认为身为中国公司的中国员工会比老美们更安全。

老板一大早突然发来了强制会议邀请,宣布公司提前动手了,整个小组只留了一个同事,其他人(包括老板自己)全部遣散,下周二6/30将是最后一个工作日,上缴电脑和门卡。

我们在Webex上被震惊得面面相觑,互相告别。

公司风雨飘摇一阵子了。4月份裁过一小波。虽然我早已经开始广撒网投简历准备应对7月底可能的裁员,但是这提前了一个月的大裁员还是把我杀了个措手不及。 COVID-19在美国撒欢了四个多月了不见明显好转,三大汽车公司虽然开始逐步召回之前被停薪留职的员工,但是整个就业市场依然是饿殍遍野。

看看现在的局面:H1B有60天失业期*。本以为自己还有九十多天可以找工作,现在瞬间只剩六十几天了,截止日期是8/29/2020。震惊,愤怒,难过,然后无可奈何。我花了一点时间镇定住自己。相比惶惶不安带着口罩去公司上班还要等着被裁,手起刀落反倒来得痛快。

我自己的背景,前三年Powertrain,后两年电池。附近倒是有两三家其他的电池公司,但是公司一下子“向社会输送了这么多电池人才”,大家互相竞争,能吃得消吗?既然概率小,唯有加倍努力广撒网。

在密西根生活了八年,积攒了一些人脉,我开始发动同学同事前辈大佬各路人马帮我拉来面试。我的给力小伙伴们已经为我内推来了两三个职位的面试。

6/30/2020,上半年的最后一天,办理离职。最后一次到公司,上缴电脑和门卡,和各路小伙伴挥别。整个公司这一波带走了大约一半员工。不管是倒了大霉的还是和侥幸逃过(这次)的,所有人都愁眉不展。疫情期间难得看到公司如此热闹,盛宴将散,在家办公的同事也都过来互相道别,说着认可和鼓励的话,百感交集。

我一时居然还有一丝错觉,感觉情况也没那么糟啦,都会好起来的。

至暗时刻

在家投简历、面试的日子开始了。

每天蓬头垢面地爬起来投简历,在LinkedIn上勾勾搭搭,随便一个什么职位,点开都有两百来个申请。我在LinkedIn上发了一篇声泪俱下的帖子,引来了不少人的扩散,有几个HR找我要了简历,虽然后面没有进展,但也是求生的一个方法。

各个公司的招聘系统千奇百怪,但一样地难用。我在上面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经历,然后被卡住的页面气死。如果拿到面试,会根据职位描述恶补一番可能会考到的基础知识,在YouTube上看一些视频,尽量把自己描述得符合职位要求。电话面试就继续蓬头垢面,视频面试的话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坐在电脑前热情洋溢地侃侃而谈。

我原本以为,凭着各路大佬的举荐,我的面试能占一些优势;但真正进入流程才会发现,公司在资金紧张又求职者众多的市场里,会变得无比挑剔,对求职者的期待大多是啥都要会,立刻上手。几次失败直接打破了我的幻想—— 面试不是过家家,别人不会因为有人举荐就爽快地出手相助,我依然只是一大筐萝卜白菜中的一个,等着被翻检。

不少公司甚至会直接在签证面前毙掉我。毕竟就业市场已经变成买方市场了,公司为何要多花钱多承担风险,来招一个需要签证的人?有身份的求职者不香吗?从签证就被干掉虽然让人很挫败,但是相比面着面着就无疾而终的职位,已经算是开门说亮话了。

回头看我五年的工作经历,并不算很长,中间还有两个领域的大跨度,以至于我一度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发展是否畸形,是不是本应该在同一个领域深耕。

除了几个不明原因无疾而终的面试之外,我甚至在某个面试的第一轮就被淘汰,HR的反馈是我过于话痨,面试官不喜欢。我一度引以为傲的沟通能力被直接否定,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话痨了……

给我致命一击的是一个面试的大作业,我花了大量时间后否决掉了自己最初的方案重新开始,一度压力大得怀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能力,以至于陷入了一场情绪崩溃。

一个人的状态不好,往往也会影响到表现。我陷入了恶性循环,被否定,然后自我怀疑,然后继续被否定。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每天叫醒自己的不是闹钟,不是梦想,而是无休无止的焦虑。 我睁开眼看手机,60天的失业期又少了一天。打开朋友圈,看到的大多是人们在疫情之下的岁月静好,那是我向往却无法回到的日子。偶尔和朋友去打网球,能短暂地忘掉焦虑,但又总在收拾离开的时候,看着夕阳下拉长的球场的影子,在想这些闪光的日子是不是以后不会再有了。

在最绝望的日子里,我不断告诉自己“一个就好了,拿下一个就上岸了”。我会在家对面的小树林里走上几十分钟来清理负面情绪。林子里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小河的下游经过以前上学的学校变成大河,水势无比凶猛。曾经一位中国学长见义勇为救下了落水的朋友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在微博上看到一条新闻,国内水灾泛滥,整个村落的人失去了家园,却在安置点一起跳广场舞。村民们擦干泪笑着跳舞的韧劲给了我莫大的鼓舞。 我总是在想,相比他们的苦难,我所经历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7/25/2020,难得找到了一点心境和小伙伴们去看彗星。那天是我至暗时刻里最放松的一个晚上了。跟它漫长的时间跨度来比,我们都太渺小了。

倒计时

转眼已经过去了毫无斩获的一个月。

8/3/2020,一个关键的电池职位在终面之后进入了N选一的阶段,而最终团队选择了比我资历更久的一个前同事。我依然有其他面试正在进行,但这个事情依然是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我收到过两个大作业,都在最绝望中灵光乍现找到了方法。这种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对自信的增长有些帮助。面试讲究的是“眼缘”和“水到渠成”。几次失败的面试,也让我的表达更顺畅了一些,有助于后面面试的发挥。我还翻出了大学的功课复习,像在复习高考一般巩固概念,大面积做题。

8/10和8/11/2020两个全天,是两个职位背靠背的技术面,每天六七个小时车轮战。经历了连续两天考试,我像完成高考的考生一样,短暂的放松之后陷入了更深的焦虑。面试之前的焦虑总是可以化成动力,让我在YouTube上多看一个学习视频,在LinkedIn上多投一个职位;面试之后等结果的焦虑是无处安放的高压,除了爆炸之外别无出路。

8/17/2020,距离deadline不到两周了,收到其中一个关键职位的拒信。又是在入围到最后的两个候选人中,团队选择了另一个人。

前一段时间忙于准备面试,没有怎么投新的职位。于是后面的两天我从零开始,登录LinkedIn漫无目的地海投,直到再次情绪崩溃:两周内从面试到offer再到H1B Transfer?做梦吧。 至此,被裁员一个半月了,经历了,思考了,我依然没有拥有面对挫折的气定神闲和“尽人事而安天命”的“安天命”的能力。曾经说“努力过就不后悔”都是假的。

如果说之前一次情绪崩溃在于自我否定,那么这第二次的情绪崩溃在于意识到自己对无法控制的事情有多么无力。经过多轮厮杀的我能再次闯进二选一,已经足够证明我的实力了。 但是,再优秀,再努力,敌不过病毒带来的萧条,签证带来的风险,还有与我一样拼尽全力找工作的竞争对手。所有的挣扎可能只是无用功,在最后的时刻被付之一炬。

朋友们会说,“付出一定有回报!”可是我付出了很多,总是败在了我无法控制的因素上。请问那些无疾而终的面试,如何让我变得更好去把握下一次机会?

朋友们会说,“坚持就是胜利!”可是60天的deadline每分钟都在向我逼近,眼看就来不及了。我的坚持如果撞上了时间这个不可抗力,是否还有意义?

此时于我个人而言,最中肯的安慰反倒是:“我感觉我确实做不了什么,但是我希望你能好运。”

8/20/2020,deadline前的倒数第十天,手里只剩最后一张牌了。这个职位的团队会在第二天面试另一名候选人,并在面试结束后告知我是否能拿下offer。又是二选一,审判日就在明天。

One day more

Another day, another destiny

One day more

Tomorrow is the judgment day

Tomorrow we’ll discover what our God in Heaven has in store

去他妈的努力,去他妈的坚持。我索性关掉了LinkedIn,关掉了YouTube。我功亏一篑了太多次,此刻的努力变得一文不值,唯一需要的只是一点点运气。躺着,坐着,走着,再躺下,好像让自己心情更差一点就会让运气更好一点。

8/21/2020,审判日。

我开始看已经看了很多遍的老电影,以此不让自己陷入每分钟看一次手机的惶恐中,整整一个白天。

晚上7点半,HR电话,offer是我的了。

尘埃落定。

Grace Period第52天,历经19个职位的面试,在deadline之前到手的唯一offer,还是最想要的(之一)。

我那一刻的情绪自然很激动,但是远没有我想象中的心潮澎湃(比如泪如雨下+仰天大笑.jpg)。看到窗外遛狗的行人,对于他,那一天只是新冠肆虐的隔离生活中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个燥热的周五下午。我有点戏剧化地无视了室友要跟我击掌的动作,反而回给了一个有点搞笑意味的拥抱。

或许人生里的决定性时刻在日后看来总是那么惊心动魄,然而在经历那一刻的时候,你不会看到背景漫天的烟花和戏剧性的大哭和大笑,反而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无论在梦中经历了什么天崩地裂,其实只需要一分钟就能梳理好情绪,把生活回归到常态。

我开始回想如何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今年刚刚入职的好朋友帮我内推了这份面试,我如何在情绪崩溃中梳理出了面试作业的关键计算,又是如何在提交作业的那一晚拼命到了凌晨做完了PPT,如何跪掉其他面试而练出了感觉,在最后一轮面试车轮战里如何搞砸了一个问题又如何巧妙地答出了另一个,如何像坐过山车一样等到了offer,HR又是如何在我deadline的前一周推进了整个过程给律师足够的时间提交移民材料……每一步都走得机缘巧合。任何细微的差池,早一步晚一步,都可能让这些努力付之流水—— 我实在是太幸运了。 最后时刻,唯一的offer,这是电影情节吧。

而我的幸运建立在了太多太多的不幸上 :前公司如何一声不吭突袭裁掉了80%的结构工程团队,三大汽车公司在疫情期间全面Hiring Freeze(后来解禁只招公民和绿卡),我如何投了几百个职位,如何一提签证就再也听不到回复,如何不明不白地跪掉了大部分面试,又是如何在几场关键的终面里杀进了N选一、二选一的局面,然后落选……

2020年,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沙尘中游走、存活;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能逆风而行的人可以不是努力的人,但必须是幸运的人;那些被灾难押中的人啊,他们的每一次搏击都如此悲壮。能挺住的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如梦初醒

8/24/2020,deadline前六天,收到正式的offer,开始办理H1B Transfer**。

9/2/2020,H1B approved。期待新的开始。

在此感谢每天做饭的室友,让我在这难熬的两个月有后勤保障。

感谢所有陪我一起走过这段时间的朋友,你们不得不承受我魂不守舍和大起大落的情绪。

感谢各位不停奔走忙碌的前辈,为了救我一命花了很多心思;也对最后关头失之交臂的机会说声抱歉,机缘巧合,后会有期。

最后感谢命运,让我幸运地渡过此劫。(等下次回国一定到杭州法喜寺还愿!)

回过头来,或许很容易总结出“置之死地而后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杀不死你的会让你更加强大”、“命中注定”之类的鸡汤。然而如果我有选择的权利,我大概不会选择再去经历这些,或者至少让一切发生得柔和一点。虽然结局是好的,但过程实在太煎熬了。

我并不感激苦难,苦难本身毫无意义。相反,我更想强调规避风险—— 如何保持自己在行业中的竞争力,如何预判大环境和公司的走向并提前准备,如何储备足够的资历和人脉。 我大可归结我的经历的原因为“倒霉”,但也正是因为我没有想好上述几点,才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望日后引以为戒。

我也不相信付出一定会有回报。现实中的付出不一定有回报,或者不会在60天之内就产生回报。 我相信的是“越努力,越幸运”。我的每一次努力都会成为不值一提的筹码,只是为了让幸运的天平稍稍向我倾斜一点,再倾斜一点。 “我命由我不由天”建立在小概率的绝对实力上;而大多数人,譬如你我,面对的情况往往是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不知道需要多少,不知道还要多久,不知道会不会来,仍在绝望中选择前进。

(全文完)

注:

  • H1B Grace Period的计算方式理论上按照裁员日期计算,我的前公司发放了一个月的severance package,或许可以按照package paycheck的最后一天计算。不同律师对此理解不同,在此取了安全的算法。

  • Deadline需要考虑H1B Transfer的LCA,准确来讲最好能在Grace Period 40天以内拿到offer,以给律师足够的准备时间。我的职位有现成的LCA,所以我跳过了这一步骤。

以上信息是个人理解,不作为法律建议,具体案例请咨询律师。

好文筆啊。